不一会儿,那凤姐儿便被差役押送上堂来,因她已是认了那放印子钱的事了,虽这会儿还未判出来,但已算是案犯。好在贾家、王家一直在外头拿银钱打点着,故察院里头的人对她一向倒也是客客气气的。
这会儿过堂来,那凤姐儿也并没有戴枷,因她的日常衣裳用物也有贾府打点了,由平儿她们偷偷送进来,故身上也还算体面干净。
只见她简简单单梳着个小攥,面上并不施脂粉,虽仍是要强——尽管已沦落在这衙门里成了案犯了,还是不肯漏出颓丧之态来。可熟悉的人一眼就能瞧出,凤姐儿那心气儿再不似在贾家时那般足了,身上那股子威风劲儿也尽褪了。
平日里霸王似的人如今沦落得这样,不免教人觉得有些可怜见儿的,不过那贾琏这会儿可没有半点怜香惜玉的心情,一见了凤姐儿,便想到自己莫名卷进那什么放债案,在察院里受了这么些天的罪,如今又身陷国孝家孝停妻再娶的案子,这一切皆是拜自己这个好二奶奶所赐。
又想起平日里凤姐儿在家中是如何作威作福,事事都要他的强,且又极善妒,害得这些年他连跟别的女人亲近亲近都跟做贼似的,何等憋屈?
不思量还好,这一思量,顿时那新仇旧恨便一齐涌上心头,贾琏一时恨得牙痒痒,恨不得上去将那凤姐儿活撕了
去。可又顾忌此刻尚在衙门里,一时也不敢轻举妄动,只深恨自己命里时运不济,竟娶回这么个黑心害人的母夜叉来。
那凤姐儿还并不知道,当年自己使那张华状告贾琏之事已是败露了。这会儿突然被传唤过堂,还道是自己那桩放债的案子要判了。不想一进来当头便见贾琏亦在堂上,不由吃了一惊,心念一转,倒会错了意,忙向上头的白启道:
“大人,那放印子钱一事小妇人已据实交待,涉案之人并无小人之夫,何故还要他过堂审问?”
前头那凤姐儿咬死不认自己放高利贷,是想着贾家和王家很快便会将她夫妻二人弄出去,她若认了反倒坏事。后也发觉是自个儿将事情想得简单了,这回的情势自家是不可能轻易走脱得了的。加之又被这里头熬鹰式的讯问弄得身心俱疲损,一时听信了贾琏认罪的话,担忧惊惧之下被诈出了真话来。
事已至此,凤姐儿便也就认了,且冤有头债有主,这事儿若终归需得有人出来担着,那她便一人做事一人担,也免得连累贾琏一块儿受罚。
可谁想贾琏到这会儿却还牵连其中,凤姐儿心里不由警铃大作,她听说这姓白的一向与贾家不睦,这会儿该不会是故意找茬,硬要将这放债罪名也摊到贾琏头上去罢?
谁料那白启闻言却笑起来,只见他面带着几分讥讽道:“王氏啊王氏,你这会儿倒是扮上贤良
了,当年使人状告亲夫时怎没想到会有今日?”
凤姐儿闻言一惊,一时还没想到张华、尤二姐那事上头,正自不解,忽见那来旺血糊流拉地跪在一旁,这才猛地便想起数年前贾琏在外头偷娶了尤二姐之时,自己确曾使来旺找了尤二姐之未婚夫张华,状告贾琏国孝家孝停妻再娶。
可当时她也并不是真想要教贾琏如何,只是因着妒恨难平一时气昏了头,想要教贾琏及促成此事的贾珍、贾蓉等人丢面子,故才做下了这样损人不利己之事。她原道自己做的周密,贾家、王家又一向关系过硬,不该被追究出来才是,不想今日……
来旺见凤姐儿看自己,想起她平日的手段及一家老小性命,顿时吓得屁滚尿流,也顾不得是在堂上,只冲那凤姐儿砰砰地磕头:“奶奶饶命,奶奶饶命……”
贾琏见这情形,再看那凤姐儿神色,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原本他还有些不敢信这会儿便一下认定了,一时忍不住心中怒恨,扑上去就扯着凤姐儿骂起来:
“好娼|妇!爷平日就是太容让了,纵得你不但连印子钱都放上了,还敢告爷,丧家的毒妇!爷若不休了你,爷就不姓贾!”
那凤姐儿虽心虚,但这会儿当众被贾琏这般发狠地骂,心里那气也腾地上来了,又想着这些年贾琏好色下作,香的臭的都往屋子里拉,不由也心酸委屈起来,便一头撞在贾琏怀里,
哭骂道:
“我为你们贾家当牛做马这么些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现在嫌了我要休我,哪有那么容易的事!要我出贾家的门,就先拿绳子勒死我……”
夫妻二人在堂上便扭打起来,白启在上头本还存着看热闹的心,只半真半假叫衙役去将二人拉开,不想后头越闹越不像,只得狠拍惊堂木,大声喝道:“你二人若再不停下,立各打二十大板,统统收监!”
贾琏、熙凤二人知道这白启的厉害,故闻言一时也不敢再闹,任凭衙役将他们拉开。
那白启见下头平息了,便清清嗓子,问那凤姐儿:“你既是这桩偷娶案的幕后主告,又是被告贾琏的正经妻室,对他之事应是知之甚详,现贾琏不肯认孝期偷娶之事,你有何话说?总不会这事是你诬告罢?”
白启这般问是要凤姐儿亲口坐实贾琏之罪,可凤姐儿心里却明白,若她当真顺了这白启的意,她同贾琏的情分怕是又要往绝路上再行一步了。且她如今做的这些事已够贾家休她好几回了,这会儿如何敢再火上添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