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着此案与前头那放债案不同,牵涉的人少,被告更是只有贾琏一个,也没有其他再需查证的,故当庭便可判定。
因着当今以孝治国,这凡是与“孝”字牵扯上的事情,弄不好便是一大顶帽子扣下。
幸而那贾琏当年虽是在国孝家孝两重孝下偷娶,但这家孝一重,死的不是正经父母、祖父母,只是隔房的叔伯。
至于那国孝,当年死的亦非皇上、皇后、太上皇、皇太后这样天家正经的主子,而只是一个生时不得宠死后亦没留下一儿半女的老太妃,故此案判定时亦会酌情从轻判处。
再加停妻再娶这一条,贾琏自己极力申辩,当年虽与那尤二姐拜了天地,但也并未知会高堂亲眷,也未宴请宾客,如何算得上“娶”,实是做不得数的,不过是哄那尤二姐高兴罢了。
加之那凤姐儿与来旺也都做证说,后来那尤二姐入贾府后确做的是良妾,并无二女并妻这样的事,故这条倒是也可判得轻些。
这般加加减减,最终那白启便判处贾琏受挞二十杖,并终身不可入朝为官。
贾琏身上原本那捐来的五品同知虽受那凤姐儿放债之事连累,已是革了去了,但因系是银子买来的虚衔,也没甚可惜的。
况且这贾琏也不是当官的材料,更无心正经进那官场,不过花钱买个虚样子装点装点门面罢了。故而那终身不
可为官一条对那些寒窗苦读一心科举或有志登阁拜相之人或许是致命打击,但对贾琏而言,却实在是不痛不痒。
如今真教他头疼的倒还是那二十大板子。这衙门里的板子都做得跟那大船桨似的,又厚又沉,若当真结结实实来上二十杖,那可不是顽的。
好在这里头倒都是可商量的,那白启虽干脆利落判了贾琏,但却并没有当庭行刑,这便是留着余地了。
贾琏下堂后,便立央了个相熟的差役去贾家知会一声。那差役知道贾家有的是钱,跑腿银子少不了他的,便也乐得帮忙传话。
一时贾赦、贾政闻得那贾琏被判,都懊悔自家未在官府之前寻到那张华。可又听闻原来当年状告贾琏的幕后主使竟就是王熙凤,顿时更是又惊又怒。再听那差役传说,贾琏嘱咐,教家中多拿银子为其打点。
听了这话,别人还好,唯有那贾赦跳得两丈高,对那差役骂道:“为了他们夫妻两个,家里已花了多少银两打点!你回去同那不要脸的混账说,半分银子没有,若察院的二十板子没打死他,回了家来我也一定要了他的命!”
贾政、贾珍等闻言,知贾赦气急上了头,忙上前劝慰。又安抚那差役,教人拿了几两银钱给他,让他回去告诉贾琏好生在察院里头待着,不许再节外生枝,外头的事皆有家里。
正如当日北静王对迎春所说的那样,如今衙门里头皆有不
成文的规矩,若不是杀人放火罪大恶极的重犯,其身上背的廷杖是可用银子抵消一部分的。
不过官府也担心那些个富户若因此只想着拿财便能消灾,以至对朝廷例律失了敬畏却是不好。
故而这拿银子换板子的事便也有个约定俗成的底线,即最多能用银子消减所判廷杖数的一半,若是超过了,就是花再多银钱也不能再望下减了。
而多少银子才能抵消一下板子呢?
如今的定例是至少不能少于五十两银子,至多则并无上限,全看那衙门里现任长官的意思了。
反正这些银子收上来,皆是交给朝廷充了国库的,故就算有些个长官狮子大开口,朝廷也乐得多赚银钱,并不会多加干涉。
可如今不好的是,察院长官白启正是贾府死对头,且这回明摆着是针对贾家的意思,故那贾府才露出点要用银子抵廷杖的意思,白启便狮子大开口,要价一万银子抵一廷杖。
贾家无法,只得又去央告北静王,求其能够居中调停。
到了最后那白启不敢不给水溶面子,到底是打了个对折,将那一板子的要价降至五千两。
如此,为抵消贾琏身上的十个板子,贾家需得出整整五万两银子。
那贾赦虽觉十分肉痛,可他活了这大半辈子,成了年立住的儿子也就这贾琏一个,另一个庶出子贾琮如今不过四五岁,这么小的孩子能不能长成还两说,故就算他原气急说一分银
子也不给贾琏打点,临了了还是不情不愿抠了五万两银子出来予了那白启。
只是这还并没有完,贾琏身上被判的二十廷杖减半后还余十杖,这板子如何打亦是有讲究的。现如今衙门里行廷杖一般有三种“打法”——打,着实打,用心打。(1)
一般长官若只吩咐一声“打”,那衙役们行刑时便都多少会收着些;若说要“着实打”那便是认真打,一下是一下,结结实实的不打折扣,那被行刑之人熬不熬得过,便全凭造化了。
而若下令说要“用心打”,那便是从重从狠,一般那被“用心”打了一顿的犯人,不说当场毙命,也多是命不久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