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子二人一拍即合,那五太太又寻着机会对赵姨娘一怂恿,这下毒的事便就议定了。
为了不教人起疑,贾菖想着这所下之毒毒发后的症状定要与黛玉自身的病症一致才行,如此就算黛玉那儿日常络绎有大夫来瞧,也只会以为是其原本的病情加重。有了这先入为主的想法定势,纵使医术再高明的大夫,也很难觉查出异样来。
在药房里头做事,待得久了,贾府里头哪个主子爱得什么样的病症,常吃什么种类的药,贾菖心里早便都门儿清了。
像贾母在时,老人家肠胃不好,一食生冷油腻便上吐下泻,常需用些人参健脾丸、参苓白术散等医治调理;像那凤姐儿,自前些年小产后失于保养,气血两亏,时常头昏身重的,故四物汤、八珍汤这些补气养血的也是常用的。
而林黛玉先天便就不足,身子骨弱,一年里头就没有几日是舒坦的,而其最常犯的病症就是咳疾,严重时咳喘不止,心慌惊悸,需常年以真武汤、人参养荣丸等调理保养。
贾菖琢磨半日,便就想到那生马钱子若未经炮制使人中毒后,毒发的症状便是教人喘不上气,心悸惊厥,与黛玉之病症十分相似,且这生马钱子磨成粉后与人参粉相类,将其掺入人参粉后再在制药时加进人参养荣丸里,旁人实难以察觉。
只是,这贾府药房的
规矩,一味药不止一人负责,除了下头的药工外还有一个主制一个监制。这人参养荣丸,主制的是贾菖,而负责监制的则是贾家族中另一个子侄,名唤贾菱的,别人都还好糊弄,唯独这个贾菱却不好瞒过去。
果然,贾菖才偷偷摸摸做了一回毒药丸,贾菱便觉出不对劲儿来了。等下了职,贾菱便堵着贾菖盘问。贾菖见瞒不过去,又思自己平日同贾菱关系甚好,且这贾菱又是个贪财的,若求一求他再许点银子,也不定就会告发自己,于是便就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同这贾菱说了。
贾菱听后虽惊异,但却果然没有告发之意,只说要一千两银子做“封口费”,贾菖无法,只得应了,也给这贾菱写了一千两的借据。
贾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后,贾菖这下毒的事便没了阻碍。只是贾菖谨慎,虽也想速速了结此事,但为保险起见,还是只在每旬送去潇湘馆的三匣子人参养荣丸里挑一盒混入三五颗掺了马钱子的丸药。
如此既教人不好查验出来,也使那林黛玉不至因为一下服了大量马钱子而骤然毙命,引人猜疑。
依照这贾菖预计,以林黛玉的身子骨,顶多一两盒毒药丸送过去,恐怕其就该见阎王了。可谁知快一个月过去了,药房已往那潇湘馆送了三回人参养荣丸了,虽也传出林姑娘病得愈来愈重的消息,但却始终没有危及性命。
贾菖不知是何处
出了问题,又是疑惑又是焦急,要知道这事拖得愈久便愈容易被人察觉。他一心想打探打探潇湘馆内此刻的情状,可那林姑娘是养在深闺的正经表小姐,他这个远房旁支的外男等闲连贾府二门都进不去,要打探消息谈何容易?且若被人发觉了,只怕难免又要横生枝节。
这贾菖心内不安,接连好几日都寝食难安,贾菱见他这样,便出主意道:“我知道府里门房有个当班的是林姑娘屋里的小丫头,春纤的哥哥,你不若去套套近乎,撞撞他的钟?”
贾菖也没甚别的好法子,便忙依言去寻了那春纤兄长,一番刻意结交讨好,二人倒很快称兄道弟起来。
那贾菖初也不敢提及潇湘馆,生怕教这春纤的兄长生疑,倒是后来有一回,春纤那哥哥喝醉了酒,自个儿同贾菖感慨起来:“我这辈子命不好,没托生在主子肚子里,倒托生成个奴才。瞧瞧主子们过的是什么日子,我们过的又是什么日子?”
“我这天天当牛做马地在门房里当差,一家子还打饥荒呢,主子们日日躺着就有山珍海味,鲍鱼熊掌的都吃厌了。不说别人,当说那林姑娘,前几日我听我那妹子提了一嘴,说林姑娘那儿多少名贵稀奇的药吃都吃不过来,白放着长毛呢……”
贾菖闻言,心内不由咯噔一下,什么药白放着长毛?莫不是那人参养荣丸罢?这是真吃不过来,还是潇湘馆
那边察觉到了什么,才故意不吃的?
贾菖越想越觉心慌,待要细问,可那春纤兄长却已醉得睡死过去,好容易等到次日其酒醒了,贾菖又装作不经意地旁敲侧击问那药的事。
那春纤兄长知是自个昨儿醉糊涂了,嚼了主子的蛆,其实下人们背地里议论主子也是常有的事,只是这潇湘馆一向规矩严,林姑娘从不许下头的人议论主子,或将主子的事随处传,故春纤也是嘱咐过的,不教家里人将她回来说的那些潇湘馆的事当作谈资同外头的人讲。
那春纤兄长生怕自个昨儿酒后说的那些话传出去会给自个儿妹子惹麻烦,于是不管那贾菖如何套话,都咬死说醉酒的话岂能当真,他妹子一向嘴严,林姑娘屋里头的事他是半点不知的,哪里知道那潇湘馆里的药长没长毛……
贾菖见实在问不出什么,也只得罢了,又见那春纤兄长这般谨慎警觉的模样,心中不由更加不安。
待回了家中,那贾菖越想越怕,同自个儿老娘一商议,都觉得为保险起见还是先出去躲些时日再说。故那贾琏带人清查药房时,贾菖才会不在其中。
那贾菖老娘见贾琏寻到家中来,便知下毒之事败露,于是等贾琏走后便立即偷偷传信贾菖,令其赶紧逃命。谁料还是迟了一步,不等贾菖登上南下的船跑路,便就被官府抓了个正着……
贾菖交待完,贾琏听其所述与五太太的供词
和现实中的种种皆能对得上,便知其没有撒谎。只是未曾想这里头居然还牵扯进了贾菱,于是便立命手下将贾菱也带过来。
谁料那贾菱也是个不见棺材不掉泪的,听到风声后,贾菱早就将贾菖当日写给他的那一千两欠条烧了,这证据没了,贾菱便觉谁拿他也没法子了,到了跟前儿只一味发誓赌咒说自己什么也不知道,又大闹大嚷地说都是贾菖歹毒,自己行了歹事还诬陷于他。
贾琏在旁见他这样,不由冷笑道:“就算你当真不知道,这人参养荣丸,菖哥儿是主制,你是监制,出了事你却不知情,亦是大过,本就该你连坐,你这会子在这儿闹嚷什么?”
那贾菱闻言又要辩解,贾琏却一抬手,不许他说话:“吵得人心烦!来人,还等什么?还不快把那药拿上来。”
话音未落,就见下头的人端了三碗药上来,不由分说就按住贾菖、贾菱同那五太太硬灌下去,三人虽苦苦挣扎,无奈实在挣不脱,只得将那药饮尽了。
贾琏给这三人灌的是哑药,服下后终身再不能出一言,这也是贾珍的意思,下毒之事牵扯进了赵姨娘,这后头关系到探春还有贾府内多人的脸面,决不能传扬出去,故才索性将这当事三人药哑了事。
灌下哑药后,贾琏又命人按着那三人打板子,贾菖与五太太是主犯,各打四十大板,贾菱知情不报、还乘机敛财,也领了二
十大板。
那五太太毕竟是上了年纪的人了,打完四十大板抬回家中,不到一个时辰便就咽气了。贾菖虽也给打得个臭死,但好歹年轻体健,倒还保了一条命下来。
只是没过几天,族里便来人说已将贾菖、贾菱从族谱中逐出,族中供给其居住的房舍也一并收回,从此不再认其为贾家子侄。
贾菖百般告饶却无人理会,现这房子是住不得了,贾菖无奈,只得央人抬了自己,带着妻小随意找了个破茅棚搬了进去。贾菖之妻不堪其苦,挨了数日,便连夜偷偷带着孩子跑了,只留下贾菖一人,既无人照料又没钱请医吃药,不两日也就伤重不治,一命去了。
那贾菱虽只被打了二十个板子,但却着实伤了腿脚,后半生也只能拄拐勉强行走,加之又被从族中除名,没了贾府做倚仗,更是穷苦潦倒,最终也不知道流落到何处去了。此是后话。
再说这边料理完贾菖、贾菱、五太太三人,还有赵姨娘尚不知该如何处置,这贾政的姨娘,贾赦做大哥的和贾琏做侄子的都要避嫌,不好直接出面处理。
于是贾赦便叫了邢夫人过去料理,那赵姨娘自以为事情做得隐秘,不料竟这么快事发,心中一时亦是又急又怕,不过她知道自己若认了这事,那便是死路一条,为今之计也只有咬死不认了。
邢夫人无法,想起贾赦吩咐若这赵姨娘抵赖,可教她与同犯当面对
质,于是邢夫人便教人押着那赵姨娘,往贾琏这边来。
时贾琏这边刚给贾菖三人用完刑,赵姨娘进来,当头就见三个血肉模糊的人跟死了似的,各自躺在血泊之中,其中贾菖、五太太二人身上更是都给打烂了。
赵姨娘见状顿时双腿一软,瘫倒在地上,在场众人皆闻到一股尿骚味,再看那赵姨娘的裙下已是湿了一大片了。
那邢夫人、贾琏见状,正要趁那赵姨娘唬破了胆时好好问讯一番。不料那赵姨娘却突然乱舞着胳膊,惊声大叫起来:
“你们,你们要干什么!别过来,别过来……大胆!你们知道我是谁吗?我是正经主子太太……你们敢动我一动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