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知那酒酿后劲这般足,便不该让你贪嘴吃第二碗。”唐卿一手稳稳托着他的胳膊,另一手虚虚揽在他腰后,语气里是三分责备七分无奈,还夹杂着点连自己都没察觉的心疼,“可还觉得头晕?”
沈年皱了皱鼻子,有气无力地摆摆手,声音都带着点宿醉般的沙哑:“师兄莫念了……下回不敢了便是。谁能想到那瞧着清甜爽口的东西,竟比楠乐师姐酿的‘百花醉’还上头……”他说着,脚下不小心绊了一下,整个人便往唐卿身上歪去。
唐卿连忙收紧手臂,将他牢牢扶住,感受着怀里人温热的体温和淡淡的、混合着酒酿与皂角的气息,心头莫名软了一下,又觉得有些好笑。平日里张牙舞爪、精力旺盛得像个小炮仗似的沈小师弟,也有这般软绵绵、任人拿捏的时候。
“活该,”他低声笑骂了一句,手上却将人扶得更稳了些,“看你下次还贪不贪嘴。慢些走,不着急。”
沈年靠着他,哼哼唧唧地没再反驳,只把大半重量都倚在唐卿身上,由着他半扶半抱地把自己往山上带。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在两人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石阶旁的草丛里传来不知名虫儿的低鸣,气氛倒是难得的静谧温馨。
好不容易捱到山顶,两人也顾不上回弟子居梳洗,径直便往议事厅走去,准备向掌门月时眠禀告此行归来,以及永春城任务的大致情况。
议事厅的大门敞开着,隐约能听见里面传来谈话声。唐卿理了理自己微皱的衣袍,又顺手帮沈年将蹭歪的衣领扶正,这才与他一同迈过高高的门槛。
厅内,掌门月时眠依旧是一身玄色掌门服饰,端坐于主位,眉宇间带着惯常的严肃。师尊青明月则坐在下首左侧,一身月白常服,神色清淡,正端着一杯茶细细品着。然而,最引人注目的,却是坐在青明月对面,那一道此前并未预料到的身影。
那人……着实有些抢眼。
他本是穿了件银灰色的露肩襦衣,那衣料的颜色像是雨前的阴云,衬得他裸露出的肩头肌肤愈发白皙细腻,肩线裁剪得极利落,恰到好处地勾勒出流畅的骨骼线条,露出的一小片锁骨窝,仿佛能盛住窗外漏进来的一缕天光。可偏偏,这般“不成体统”的打扮外面,又被人——瞧那衣服规整的样式,八成是掌门月时眠看不下去——强披了件墨绿色的广袖长衫。
那衫子质地极好,是顶级的云纹缎,颜色沉静如深潭古玉。可惜,穿着之人显然没把这份“好意”当回事,衫子并未好好系紧,只是随意地拢着,以至于一侧的肩头仍旧大剌剌地露在外面,银灰与墨绿,端庄与随性,在他身上形成了一种奇异的、矛盾又和谐的美感。
他身段自有一股旁人学不来的柔韧风流,并非女气,而是一种如同上好绸缎般的流畅与写意。此刻他正微微侧着头,似乎在听月时眠说话,广袖随着他细微的动作扫过身侧,那腰肢在宽大袍服的对比下,更显得不堪一握。即便他只是这般垂眸拢着衣衫,指尖漫不经心地整理着并无需整理的衣襟,周身都透着一股浑然天成的、慵懒又勾人的风情,与这庄严肃穆的议事厅格格不入。
似乎是察觉到有人进来,他缓缓抬起眼眸。
那是一双极漂亮的丹凤眼,眼尾微微上挑,弧度精致得如同工笔画就。瞳仁是较常人稍浅的琥珀色,在光线映照下,显得通透又迷离。眸子里像是常年氤氲着江南三月的水雾,迷迷蒙蒙,看人时仿佛带着钩子,漫不经心,却又在不经意间将你的魂魄都勾了去。目光流转间,自带一段欲说还休的故事。
此人不是别人,正是望月崖排行第五,常年神龙见首不见尾,以“风流”与“难缠”并称于世的五师伯——江缠玉。
见到唐卿与沈年进来,江缠玉那双雾蒙蒙的丹凤眼轻轻一眨,唇角便弯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他并未立刻说话,只是目光在唐卿扶着沈年的手上微妙地停顿了一瞬,又缓缓滑过沈年那明显带着倦意、却因靠在唐卿身上而显得格外……嗯,温顺的脸庞,眼底掠过一丝了然与玩味。
“哟——”他拖长了调子,那声音如同浸了蜜糖,带着点天然的黏腻与慵懒,尾音轻轻巧巧地往上绕,像羽毛搔过心尖,“这不是我们望月崖最出息的两个宝贝疙瘩吗?这是打哪儿逍遥回来了?瞧着……关系倒是愈发亲近了。”
他说话时,广袖随着手势轻轻晃动,露出腕间一截凝霜赛雪的皮肤,上面似乎还套着个成色极好的翡翠镯子。最后几个字,咬得格外意味深长,那目光在唐卿和沈年之间来回逡巡,直看得沈年耳根发热,下意识就想从唐卿身边挪开些,却被唐卿不动声色地用手臂稍稍挡住,稳住了身形。
唐卿面上依旧是那副温润如玉的君子模样,仿佛没听出江缠玉话里的调侃,只从容地拉着沈年,对着上首的月时眠和青明月躬身行礼。
“弟子唐卿沈年,拜见掌门,拜见师尊。”声音整齐划一。
只是沈年那微红的耳廓,和唐卿扶在他腰间未曾松开的手,落在某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师伯眼里,便成了绝佳的下酒菜。江缠玉用那双勾魂摄魄的丹凤眼瞧着他俩,端起旁边小几上的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嘴角的笑意,深得能淹死人。
温师兄被夺舍了!?
望月崖的正殿里,气氛原本是恰到好处的严肃与祥和。
青明月端坐上位,眉眼清冷如画,月时眠在一旁慢悠悠地品着茶,江缠玉则难得老实地侍立一旁,只是那双眼珠子还在不老实地滴溜溜乱转,显然又在琢磨什么不着调的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