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是沉默地走着,那挺直的背影,在回廊投下的光影里,显得比平日更多了几分难以捉摸的沉郁。
而唐卿,一边应付着温灼,一边留意着身后沈年那变幻莫测、时而凝重时而恍然的小表情,心下又是好笑又是无奈。
不过……温灼师兄今日,确实透着古怪。
这通往任务堂的、平日里短短一截路,今日因着这微妙的气氛,竟显得格外漫长起来。
清霄烟雨行
在望月崖好生修整了几日,将下山历练必备的丹药符箓、换洗衣物,以及沈年偷偷塞进行李的各种零嘴儿都打点妥当后,两人便准备出发了。
只是这次,队伍显得冷清了些。
楠乐前几日接到一封传信,据说是有一个紧急的任务,需要他处理。他走的时候,还颇为遗憾地揉了揉沈年的脑袋,叮嘱他凡事听唐卿的话,莫要逞强,顺手还塞给他一小包自己新做的桂花糖。
而秦殃那边,情况则更复杂些。那日沈年兴冲冲地跑去问他何时动身,却见这位平日里总是笑眯眯、恨不得时时刻刻黏在沈年身边的妖族少主,难得地皱着一张俊脸,狐狸耳朵都耷拉了下来。
“小美人……”他声音带着十足的委屈,“妖族内部那几个老古董,不知抽了什么风,又开始闹腾了。父亲传讯,命我即刻回去镇场子。”他眼巴巴地望着沈年,那眼神,活像只被主人抛弃的大型犬,“这次……这次怕是没法跟你和唐师兄一起去了。”
沈年闻言,虽然有些失落,但还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豪气干云地保证:“没事!你安心回去处理家务事!等我们回来了,给你带清霄城的特产!听说那里的丝绸和团扇可是一绝!”
秦殃的眼睛瞬间亮了一下,但很快又黯淡下去,小声嘟囔:“可是我想跟小美人一起去嘛……”那模样,看得沈年都有些于心不忍,只好又许诺了一堆好吃好玩的,才勉强将这只黏人的大狐狸安抚好。
站在沈年身后不远处的唐卿,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他面上依旧是那副温润如玉、波澜不惊的师兄模样,手中折扇轻摇,唯有在听到沈年那句“给我们带礼物”时,几不可察地挑了挑眉,视线在沈年和秦殃之间微妙地转了一圈,最终落在沈年那毫无所觉、兀自盘算着该带什么礼物的侧脸上,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浅,却意味深长的弧度。
呵,礼物?小师弟倒是惦记的人不少。
唐卿有些气鼓鼓。
此行目的地是清霄城,位于望月崖东南方向,路途不算近。
两人没有选择耗费灵力的御剑飞行——主要是唐卿觉得,既然下山历练,总要脚踏实地,多看看这人间烟火,方不虚此行。当然,他绝不会承认,有一部分原因是想和身边这人,多些独处的时光。
于是,他们雇了一辆还算舒适的马车,晃晃悠悠地上了路。
这一走,便是足足四日。
头两日,沈年还保持着十足的新鲜感。
他趴在车窗边,看着外面不断变换的景色,从望月崖周边的崇山峻岭,到逐渐平缓的丘陵,再到一望无际的田野。
看到有趣的村落要评论一番,看到奇怪的树木要打听一下名字,连路过一条稍微宽阔些的河流,都能让他兴奋地扯着唐卿的袖子,猜测里面会不会有成了精的鱼妖。
唐卿大多数时候只是含笑听着,偶尔宠溺的应和几句,或是拿出随身带的书卷翻看,或是闭目养神。
只是那目光,总会不由自主地飘向窗边那个活力四射的身影,觉得这略显枯燥的旅途,因了他的存在,也变得生动有趣起来。
到了第三日,沈年那股兴奋劲儿终于消磨得差不多了。
马车颠簸带来的疲惫,以及窗外开始显得有些千篇一律的风景,让他开始有些蔫蔫的。
他开始掰着手指头算还有多久能到,开始怀念望月崖柔软的床铺,甚至开始抱怨马车座垫不够舒服。
“师兄,”他百无聊赖地瘫在座位上,有气无力地唤了一声,“还有多久啊?我屁股都快被颠成四瓣了。”
唐卿放下书卷,活动了下有些僵硬的脖子,随后伸胳膊一把将沈年揽到自己的腿上坐着。
“诶!师兄…”沈年有些无措的被唐卿按在他的腿上。
唐卿无奈地看他一眼,从身旁的小几上拿起一块桂花糕递过去:“快了。吃点东西,分散下注意力…不是说,垫子不舒服么。”
他绕有兴趣的看着沈年脸红的小动作。
沈年接过糕点,慢慢让自己适应坐在唐卿腿上,咬了一口糕点,嘟囔道:“这马车也太慢了,还不如我们御剑呢……”
“御剑固然快,却会错过许多风景。”唐卿慢条斯理地给自己倒了杯茶,“你看窗外那片稻田,农人正在引水灌溉,那水车的样式,与我们那就颇为不同。还有远处那片竹林,风过时如碧波涌动,岂不美哉?”
沈年顺着他的指引望去,看着那缓慢转动的水车和摇曳的竹海,心境似乎也平和了些许。
他不得不承认,师兄总是有办法,在看似平淡无奇的事物中,发现不一样的趣味。
唐卿发现他望着窗外愣愣的样子,嘴边还有些糕点渣子,似乎是下意识的凑过去将他嘴角的残渣轻轻舔下。
“唔…味道不错。”
随后唐卿又得到了一个炸毛的沈年。
第四日午后,空气中的湿度明显增加了。
天色变得有些阴沉,远处的天际堆积着铅灰色的云层。风吹在脸上,也带着一股湿润的、泥土和青草混合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