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珪四兄弟起身谢过母亲关心,屏风后在隔间游戏的几个小孩一起步出。
大大小小高低不一的几个小辈,踩在柔软厚实的地毯上向长辈告退,画面和谐美好。
偏偏最前头的身影轻轻一晃,搅乱画面。
虽有邻近的随从官眼疾手快搀扶住,整屋地毯也发挥了缓冲作用,甚至李瑀本人调整控制肌体的反应也足够杰出,让这场跌倒几乎达到了落地无声的程度。
没有砸碎碰倒任何杯盏瓶罐,更惊不起任何冲击。
但这悄然的一幕,落入在场的李家人眼里,依然引发不小震动。
一刻钟前漏进的天光尽数消散,阁内色调暗沉沉的,罗扇轻拍摇动的拍子也凝结了。
头顶灯盏照见那一身身华服,李珪却看不清更多繁复花纹的细节,只觉又是一片颓艳腐朽而华丽的颜色笼罩。
他垂首未动。
稍息,自他以下的几个皇子行程直接被禁止,所有人不得出宫。
几位长辈亲自守着人,看医生过来为李瑀问诊。
李珪与李琚在旁边安抚着几个小的,等李瑀被转移到自己的寝殿,他们也跟了过去。
进殿李珪就意识到,安置李瑀的地方不是他自己的主殿,他的皇帝伯父不可能不清楚。
这种事情就是长辈原不过问,不干涉,但要发生到了眼前,他们皇室成员之间刻意拉开的距离就很难维持。
李珪即刻召来人,李瑀宫殿伺候的回说,殿下明令这间寝殿不许任何人进去触碰改动一点,他们只能照办。
于是他们的皇储搁着自己的主殿寝殿不睡,跑去睡偏殿的房间。
还不是一两天,早俩月前就如此。
李珪捏拳掩唇,再次难办。
所幸长辈眼下顾不上这事,强制将李瑀送到他现在的房间床上休息,另有要事责问他。
他们站在床边,李珪在床榻下侧,看不到床上的李瑀肤色苍白甚雪,眼底青黑,构成分外有冲击力的对比色调。
陷在温软绸被里乖乖闭眼的李瑀,倒多了几分难得的柔软脆弱。
李珪漠然望着那只锦被下垂落的一只手,骨节嶙峋,分外扎眼。
陡然想起暖阁的一幕。
他一早就注意到李瑀似因疼痛额汗淋漓,掌心紧攥的样子。
也知道他定是头疼得眩晕几次险些撑不住,最后还是倒下。
医生果然如此判断。
长辈们十分生气。
李珪心叹一声,低头向他们告知了一切——关于李瑀病痛的来龙去脉。
但他隐瞒了病源的存在,毕竟这说起来太玄乎,也不算他欺骗长辈吧?
床头闭目养神的李瑀侧眸觎来晦暗一眼,李珪回视。
他早说什么来着?
堂堂皇储,因为思念一个人而染上头痛的怪病。
何其讽刺,不可理喻。
—
“祖母。”
李珪李琚守候在偏殿外,蹒跚的身影及近,兄弟俩低头问好。
老人看也不看他们,径直走进殿内,搂着床上躺卧的李瑀关切。
李瑀的应答出声多了几个字,但他这回多是修养不足,耗神过度引起的不适,老人没有多打搅他休息,看到人没有大碍,只留下析透入心的一句话为他安心。
“祖母的朱雀想要什么?不管是什么,祖母都会给你实现。”
李瑀阖眸不语。
转头老人冷而厉的眸光落到李珪李琚身上,两人俱垂首不言。
步出殿门,威严的声音几乎是带着断定了病源的了然再度响起发问,那人是谁?
俩人不能不回话,又不好答话,一时语结,那声音转而慈爱道:“我希望你们的沉默,是为了爱护自己的兄弟。”
李珪许久无声失神。
他也分不清了,这一切到底是出于何种意图。
基于他与李瑀都坚信那个人没有死的基础,他只知道,把那个名字供出来,就意味着皇家正式介入干涉。
不管是以老一辈的手段,还是被卷入风口浪尖,都不是那人一个普通人能承受的冲击。
他相信,这也不是李瑀想要的。
微不可见的寒冷空气搅动宫铃。
翌日的李珪披着华美织金锦裘,与李瑀无言对坐临轩,静看檐下宫铃铛铛,似流水潺潺荡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