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子无悔,容不得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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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宫之中,一道道丧钟声传来,铜钟的沉闷声响隐隐倒如同日光一般笼罩了整个紫禁城。
沉闷逼仄的丧钟声如同天罗地网一般将精美华丽的紫禁城笼罩其中,密不透风中,无人生还。
古往今来,没有一个完整的人能安然无恙地走出紫禁城。
一个个活生生的人早在迈入紫禁城的时候,早就被掩埋在城墙之下、死不瞑目的冤魂啃噬的一干二净了。
密密麻麻的丧钟生连绵不断传来,秋风寒重,席卷落叶纷纷扬扬无情从云端坠落,俯瞰之下,紫禁城深红色的宫墙更是多了几分骇人的意味。
仿佛有什么凶骇至极的亡魂要从其中破土而出,而后彻底将一切摧毁重建。
天启三十一年,自从入秋以来,京城一夜之间就骤然变了天,落叶堆叠、西风席卷,漫漫黄叶如同纸钱一般无休无止垂落,泼天架势似要将这天地间的一切掩埋。
今年的京城似乎总要比往日更加寒冷一些,明明不过是秋日却如同寒冬腊月一般冷峻,紫禁城俨然成了一间精巧华丽的鸟笼子。
铜墙铁壁和着无尽血泪铸就的鸟笼子。
身在其中,寒意更是刺骨,倾颓中隐隐带着几分催人老的意味。
御书房之中,暖意如春,馨香满室,燃燃檀香自雕花香炉中袅袅羽化,茫茫一道浮雪尽一般的白色。
白色烟雾飘散而上,转瞬便烟消云散,不过是秋日时节,御书房内便已经燃烧起了暖炉,银骨炭烧得红彤彤的,无尽的春意和希望都仿佛从这一段炭火中烧了出来。
这哪里是什么炭火,倒像是枯木逢春之后燃出来的无尽富贵荣华。
即便是御书房中燃烧着红彤彤的银骨炭,可晋玉容却还是觉得这偌大的宫殿内有一股挥之不去的寒意,像是有一场经年不化的霜雪深深嵌入了他的骨髓之中。
那一场绵绵如柳絮的冬雪,一直从二十七年前的寂寂冷宫落到了现在,唯有滔天权势和九五至尊的位置才能将这一场雪暖化。
快了快了,明年春日应该会是暖春。
纵然紫禁城内的宫殿都是密不透风,可是此时还是有些许隐约的丧钟声传入了御书房中。
晋玉容穿着一袭白衣坐在书案前批阅着折子,也不知道是不是忽然听见了丧钟的缘故,那一刻他落笔的时候笔端忽然有了一瞬间的滞涩。
瞬间,一滴浓墨便从笔端坠落,在折子上晕染开来一片污渍。
见此,一旁伺候的内侍文竹下意识屏住了一口气,难免有些心惊,跟在主子身边伺候这些年了,文竹也是十分了解主子的性情的,从来与陛下有关的事情,主子都难免会情绪阴郁一些。
想到此,文竹便下意识小心翼翼看了一眼主子,一颗心也在那一瞬间便悬在了半空。
虽然隐隐猜到了主子这次肯定是会一如既往发脾气的,但是文竹还是不可避免地有了些许侥幸心思。
下一瞬,许是察觉到了他不着痕迹的视线,晋玉容眉眼冷淡、神色莫名地盯着折子上的那一片污渍了片刻,精致绮丽的眉眼间不自觉浮现了些许不耐。
紧接着他便径自将狼毫笔放在了笔搁之上。
狼毫笔落在玉质笔搁上发出一道清脆的声响,其实这道声音也不算大,可是偏偏此时宫殿内安静极了,便也显得这道声响如同春日惊雷一般落在了宫人心上。
算不上多么骇人,但总归是让人觉得有些诚惶诚恐的。
毕竟自从前段时间陛下一病不起,太子晋长晟又离奇失踪了之后,如今晋朝便只剩下容王殿下一位名正言顺的继承人了。
这位容王可再也不是从前那样无权无势、任人欺凌的存在了,如今正是京城炙手可热的新贵。
虽然这些日子陛下的病情愈发严重了,几乎到了整日昏睡、不能言语的地步,朝臣们面上自然都是忧心忡忡的样子,可是暗地里都是心思各异。
自从陛下从平光寺回来之后,便更是一病不起了,连带着太子也一并消失不见了。
朝中不可一日无主,一旦陛下重病在榻、太子离奇失踪的消息传了出去,必然朝野内外都是人心惶惶。
朝臣们的情况还算是要好一些,毕竟在朝为官这么多年,他们早就习惯各种勾心斗角的事情了。
这些年来陛下晋长荣一直都醉心于求仙问道,接连服用了许多金丹,帝王修仙问道素来都算不得上是多么稀奇的事情。
九五之尊、万人之上的帝王,若是那一日不想长命百岁了,这才算是稀奇事。
除了一两位谏臣敢于直接进言之外,其余的文武百官都是不言不语,甚至是对陛下寻仙问道的决定十分支持,说不行这些价值千金的金丹真的可以让人强身健体。
谁少年寒窗苦读时没有为生民立命的雄心壮志,可如今在宦海浮沉这么多年,他们这些人早就不记得所谓父母官的愿望了。
活命最要紧。
朝堂之上,风云易变,连带着性命也都变成了朝不保夕。
若是一不小心站错了队,只怕顷刻间就会人头落地。
这些年血溅朝堂的情况还算是少吗?
为官多年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可到最后就连性命都不是他们自己能做主的事情。
自从陛下从平光寺回来重病之后,有些大臣便见风使舵趁机推出了容王殿下监国,暂时批阅奏折,毕竟国不可一日无君。
晋朝的黎民百姓需要一颗强有力的定心丸。
今年与突厥的战事本来就是险胜,若是陛下和太子同时出事的消息传了出去,保不准突厥会再起异心。
刚刚结束战事,晋朝正是需要休养生息的时候,与突厥再起战事,只会是两败俱伤的坏事。
况且,晋朝从来都是重文轻武,在过去几年中,晋朝与突厥的战争都是险胜,去年更是打败于突厥,割地赔偿了许多珠宝和粮草,这件事情才算是终了,晋朝也才勉强能维持一段时间的安定。
哪怕陛下晋长荣存了寻仙问道、长生不老的心思,但他毕竟年岁大了,在一些朝堂之事的处理上也不如从前明智果断了。
若不是今年突厥要求太子晋长晟前去当太子,依照陛下这些年来息事宁人的性子,只怕是会同意突厥变本加厉的要求。